在听涛山沈从文墓地离船上岸，就有两个七、八岁的孩童，拿了用竹叶编的蝴蝶、蝈蝈等动物，用竹丝吊了，向游客推销。被纠缠不过，只好买了年幼女童手中的蝴蝶。年长女孩见推销无望，便狠下脸骂我“小气鬼，走路都摔死”。令我瞠目结舌，又发作不得，只好默念“穷山恶水丑妇刁民”聊以解气，忘却刚刚还沉醉于沱江的温柔。湘西民风之剽悍，由此可见一斑。

墓地周围自然是有书店的，卖沈从文的作品，最多的是《边城》。买了书，让店老板在书页上题字。店老板戴一副大眼睛，写的一手好字。又盖满了许多印章，便夹了书，去看沈从文墓。

“照我思索，能理解我；照我思索，可理解人”。这就是沈先生的墓碑了，没有其他的文字，就刻在一块浑然天成的大石上。石头上铺满游人献上的黄黄的野菊。整个墓地宛如先生的文风一样，平和。

先生作为所谓的“乡土作家”，在后半生就再没有写过文学作品。生在中国，是先生的大幸，还是不幸？

也许我们都错了，先生的心，是没有人能够窥探的。墓碑上的字，又有谁能够真正理解呢？

从沈先生墓地到虹桥，一条窄窄的石板道，有人力车在不停的穿行。路窄，苦了我等行人，让车时经常被挤在道边的民房墙上，贴得紧紧的，双手张开，宛如受难的耶稣。

我是不做车的，但并不反感坐车的人。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休闲方式，只要不妨害了别人。况且，车夫也要生活。

渐渐的热闹起来，路边出现了一家连着一家的店铺，和各式各样的吃食。油炸小螃蟹不甚好吃，油大，买了桐叶粑粑边走边吃。糯米里包了甜咸馅子用桐叶裹了煮熟，象粽子一样，鲜美得很。

各老字号姜糖店铺都在做姜糖。把姜糖挂在门口的铁钩子上面来回翻扯，象拉面一样。游客都觉稀奇，在边上围了，张着嘴，呆呆地看。

从跳岩过江，回到客栈小憩。醒来就已经是下午六点，天已经黑了。洗个凉水澡，水好凉！出门去觅美食。

依旧从跳岩过江，这次是竹桥了，有六跟毛竹拼成。来往的人侧了身子小心翼翼的相错。

凤凰的烧烤与别处不同，炉子上架了铁板，拿竹签穿了肉，放在上面烤，有点像内地的铁板烧。五块钱一大把，有四十几串吧，肉很少，味道居然不错！又叫老板多放辣椒，准备体验一下湘西的辣，遗憾的是并不觉得如何，于是对湖南辣椒说了一些不恭之词。老板大概觉得丢了面子，把辣椒瓶子倒过来狠洒，却依然奈何不了我，只好无可奈何，说我厉害，能吃辣。

河街上依然热闹。随便晃倒一家小吃店里，米豆腐一般般，冰冻米酒沁人心脾，凤凰特产“社饭”和腌制的刀豆很是好吃。

又回到江边。跳岩边一少年挎了吉他，对着江水大声唱着歌，歌声坚强，好像在告别远方的爱人。

江边都蹲了孩童，大多还不满十岁，前面摆了河灯。仰起甜甜的笑脸，对你笑了，却并不叫卖，让人爱怜不已。河灯也不贵，小的才5角钱，用蜡烛点了，从跳岩上放了下去。河灯便跳跃着，顺着沱江，飘荡起来。有的才漂几步，被浸了水，熄了；也有一直漂下去的，点点烛火忽明忽暗地闪烁着，在江中铺洒开来，于是此时的沱江，便又有了银河的模样。

在守望者酒吧坐定，拿一瓶啤酒，取一张相片在墙上订了，随手翻阅前客们的留言。窗外沱江潺潺，若隐若现混杂着夜游客的嘻笑声。少年的歌声穿过清凉的夜色飘过江来，对岸吊脚楼依然影影憧憧。

晚上便枕了江水声入眠。这一夜的沱江，分外温柔。

早上在苗女的歌声醒来，懒懒的不愿起身。在暖暖的被窝中，静静享受潺潺的沱江水声，体味哪一刻的缠绵。

再次醒来，已经日上三竿。沱江上又开始喧闹起来。出门寻早饭，在一家临江的铺子里叫了馄饨，很贵，但味道很好。端了碗，阳台上找了一条长凳，坐下来看江，也看吊脚楼下面泊着的船上面击鼓唱歌的苗女。

依旧在河街上闲逛。又找到了好吃食――凉粉。凤凰的凉粉是用凉薯做成。好大的一块，放在木桶里，用冰镇着。要吃时，划一块出来，放入盛有蜜水的碗里，再浇上红糖。用调羹挖一勺放入口中，凉、滑、甜。尚来不及咀嚼品味，它便如顽皮的孩子一样滑入肚中。

虹桥下面的桥洞下有穿了苗衣的老婆婆在做刺绣，旁边还摆了时尚杂志，翻出介绍自己的彩页，以示正宗。想照相，可以，先买了刺绣彩带再说。

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，一会儿便有了累的感觉。便回到客栈，搬一把小竹椅，坐在房间外边的阳台上，看楼，看江，看人，看景，看云。用椅子腿压核桃吃，压得楼板咯咯做响。

中午退了房，在客栈中寄存好行李。从对岸河街上、吊脚楼之间的缝隙中下到江边。搬一块砌墙用的青砖，放在探入江中的洗衣石上。脱了鞋，光脚踩入江中，坐在石头上，看着江水，开始发呆。

日影西移，什么都不想，思维一片空白。旁边不时有妇人携了衣服，用棒槌棰出啪啪的响动，江上收垃圾的小船静静地滑过。

该走了，回客栈取出寄存的行李，走过江边的小路，走过水车屋酒吧，走过吊脚楼。

凤凰汽车站一团混乱，排班出现了误差，结果数十游客举着火车票叫嚷着在站内狼奔豕突，试图上去任何一辆有希望马上开出的班车。事情本来很好解决，但站内长着一张潘长江面孔的调度员及其认真，非要把事情理出个一清二白来。终于，在晚上6点半，我们的班车开了，离怀化的火车开车时间还剩4个小时了。

美丽的沱江啊，你静静地流

远方的游子就要离去

再也不能停留

让我再看你一眼

再看一眼身边的吊脚楼

我会永远记住

拥着你时的缠绵

记住

那一刻的无限温柔

女司机开车比较生猛，夜路2个半小时就到了怀化。在车站边上的快餐店中吃砂锅饭，有点儿象广东的煲仔饭。用砂锅煲的白饭，菜要到摊子上一样样的点。鸡汤很好喝，不听好心老板的劝告，强点的鱼腥草难以下咽。不过路边摊子上的烧烤味道很好。

超载，火车严重超载。许多人从开车一直站到株州我下车时还没有座位。不过还好，车上大部分人都是到长沙的。在车上与几个在长沙上大学的学生做趣味数学，消磨了许多时间。

凌晨5时在株洲下车，天还没亮。在车站买了7点50到衡山的车票，背了行囊，在车站周围闲逛，也吃了著名的湖南牛肉米粉，这回老实了许多，不敢放太多的辣椒。

火车从上海过来，衡阳是终点，所以到株州时人已经不多了。清晨的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，暖暖的。冲一杯咖啡，靠在座位上慢慢地吮。起身来到两节车厢的接头处，看窗外的湘江波光粼粼，有渔人站在小船头一挥手，渔网洒出一片金色。车轮撞击钢轨的声音仿佛都已经不存在了，也丝毫感觉不到一晚夜车的辛劳，只是想站在这里，慢慢地享受、体味这一刻的馨宁。

株州到衡山不到一百公里，一个多小时就到了。在简陋的衡山站下车，先寄存了行李，再走出街口，乘中巴到南岳区。大概半小时的样子，到南岳区汽车站，再坐面的到衡山大门。

衡山门票80元，掏出学生证，买了半价票。衡山很奇怪，公路直接修到山顶祝融峰，游客可乘旅游车登山。但不能从山脚直上山顶，要不停地在中间站换车，倒三次车才能上到山顶。

我自然是要徒步的。对于衡山的景色，我并不报有很大的期望值，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去拜祭一下忠烈祠。也有一些徒步的人，大多是年轻人。一路上从小径登山，不停地穿越盘山公路。衡山的景色在全国也就是中等水平，因为期望值不高，秀色透了出来，心里也感到很愉悦，就是山路上来往的汽车大煞风景。

登山一个半小时后，来到南岳忠烈祠。南岳忠烈祠座落在南岳山麓，香炉峰下，仿中山陵建筑，是国内唯一的国民革命军抗日烈士大型纪念陵园。进入大门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七七事变纪念碑，五颗炮弹模样的石体拱卫在一起，象长捆2号火箭。碑上刻着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越手书的纪念碑铭：“寇犯卢沟，大波轩起；捐躯卫国，忠勇将士；壮气浩然，彪炳青史；汉族复兴，永湔国耻”。纪念碑的后面是纪念堂，中间竖立着一块石碑，上刻南岳忠烈纪念堂碑记，也是薛越手书。虽然没有标点断句，读起来很是吃力。但薛越写的好文章呀！热血沸腾，仿佛又回到了一寸山河一寸血的年代。两边的厢房里有历史图片展示。

从纪念堂的后门走出去，两道石级沿山坡向上延伸，中间的草地上用大理石铺就 “民族忠烈千古”六个大字。中间有一小亭，前立一碑：“游人到此脱帽致敬”。这里是国民革命军陆军第七十四军的烈士公墓。正是这个七十四军，在武汉会战中万家岭一战几乎全歼日军第一O六师团；正是无数个象七十四军这样的战士浴血奋战，才赢得了我们享用至今的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资格。可怜，这些中华的英雄，民族的脊梁，在文革中被挫骨扬灰，他们的魂魄又飘荡在何方？

再沿着石阶上去，就是忠烈祠的最高处，享亭。正门上方挂一牌遍，蒋中正手书：“忠烈祠”。“烈”字少写了一点，据说有“烈士少一点，胜利快一点”的寓意。亭内供有“抗日阵亡烈士总神位”，周围分布着二十四块石碑，是三十七位阵亡将士的灵位，其中就有鼎鼎大名的张自忠上将。

我立正，面向神位三鞠躬。

这就是我们的“靖国神社”。

我们年年抗议日本政府官员参拜靖国神社；

在衡山如潮般登山的车流中，能停下来“参观”忠烈祠的，十之一二而已；

进入忠烈祠的，能在抗战烈士神位前深鞠一躬的，十之一二而已；

我们仍然在抗议，年年抗议；

松涛阵阵，无语。

从后门出忠烈祠，接着向上爬，山路并不难走，但很长。越往上，人越多，车越多，在山顶祝融峰，已成堵车之势。火神庙前鞭炮震耳欲聋，人潮汹涌。逐渐地倒了胃口，没了游性。在山顶看看，也无特别之处，盘桓二十分钟，大概下午3时吧，开始下山。

越往下游客越少，讨厌的汽车也逐渐稀了，日影照在山谷里，半边金翠半边暗，衡山这才显现出它的秀来。没有人声，只有轻微的山风吹得竹林沙沙做响。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路过忠烈祠时，已经没有了游客。山风好像大起来，阵阵松涛，幻化成几十年前烈士们响彻中华大地的歌声：

君不见,汉终军,弱冠系虏请长缨;
　　君不见,班定远,绝域轻骑催战云!
　　男儿应是重危行,岂让儒冠误此生?
　　况乃国危若累卵,羽檄争驰无少停!
　　弃我昔时笔,着我战时衿,
　　一呼同志逾十万,高唱战歌齐从军.
　　齐从军,净胡尘,誓扫倭奴不顾身!
　　忍情轻断思家念,慷慨捧出报国心.
　　昂然含笑赴沙场,大旗招展日无光,
　　气吹太白入昂月,力挽长矢射天狼.
　　采石一载复金陵,冀鲁吉黑次第平,
　　破波楼船出辽海,蔽天铁鸟扑东京!
　　一夜捣碎倭奴穴,太平洋水尽赤色,
　　富士山头扬汉旗,樱花树下醉胡妾.
　　归来夹道万人看,朵朵鲜花掷马前,
　　门楣生辉笑白发,闾里欢腾骄红颜.
　　国史明标第一功,中华从此号长雄,
　　尚留余威惩不义,要使环球人类同沐大汉风！